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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铛玉石,金块珠砾” 辨释

2016年04月05日 10:14:06 来源:副校长 高福周 访问量:1182

     唐朝杜牧《阿房宫赋》中的名句“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写出了秦始皇的骄奢淫逸,原本珍贵的宝鼎、美玉、黄金、珍珠,在秦始皇眼里,也只不过是极其普通的铁锅、石头、泥块和碎石子罢了。其中“鼎铛玉石”已经定型为成语,罗竹风主编的《汉语大词典》及其缩编《汉大成语词典》中均把“鼎铛玉石”解释为“谓视鼎如铛,视玉如石。形容奢侈。”“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八个字,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高中语文教科书上一直注释为:“把宝鼎看作铁锅,把美玉看作石头,把黄金看作土块,把珍珠看作石子。”而江苏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高中语文教科书上也这样注释:“把宝鼎看做铁锅,把美玉看做石头,把黄金看做土块,把珍珠看做石子。”只是把“作”改写成“做”罢了。

进而让许多读者包括老师和学生有了不同的解读:有人把该句中的“鼎”、“玉”、“金”、“珠”看作是意动用法;也有人把该句中的“铛”、“石”、“块”、“砾”看作是意动用法;还有人把该句中的“鼎”、“玉”、“金”、“珠”看作是名词用作状语,相应地把“铛”、“石”、“块”、“砾”看作是名词活用作一般动词;当然,也有人认为根本没有词类活用现象,注释只是意译而已,不一而足。表现在各种各样的练习和教学辅导书里,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如果“鼎”、“玉”、“金”、“珠”是意动用法,那么“鼎铛”就是“以铛为鼎”,即“把铁锅当作宝鼎”,相应地,“玉石”、“金块”、“珠砾”也就是“把石头当作美玉”、“把土块当作黄金”、“把石子当作珍珠”;这样就只能是指把普通低贱的东西当作珍稀昂贵的宝贝,表示极端吝啬而不是奢侈浪费的意思,怎么能和语境相吻合呢?

如果把“铛”、“石”、“块”、“砾”看作是一般的意动用法,那么它们的宾语是什么呢?如果宾语分别是“鼎”、“玉”、“金”、“珠”,又怎么会放在意动词“铛”、“石”、“块”、“砾”的前面主语的位置上呢?

至于有人把“鼎”、“玉”、“金”、“珠”看作是名词用作状语,分别是“把宝鼎”、“把美玉”、“把黄金”、“把珍珠”的意思;把“铛”、“石”、“块”、“砾”看作是名词活用作一般动词,即“看作铁锅”、“看作石头”、“看作土块”、“看作石子”——这只是生硬地肢解课本的注释罢了,毫无道理可言。

至于有人认为“鼎铛玉石,金块珠砾”中根本没有词类活用,这种观点也只是臆解而已,不足为凭。

那么,“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的正确理解到底该是什么呢?

我经过多年的思索,觉得应该把它理解为:宝鼎被看作铁锅,美玉被看作石头,黄金被看作土块,珍珠被看作石子。教科书上的注释意思是对的,只是没有注明是被动句式。

也就是说,该句的本来语序应该是“铛鼎石玉,块金砾珠”,就是“把宝鼎看作铁锅,把美玉看作石头,把黄金看作土块,把珍珠看作石子”的意思;这里需要强调宾语,因而使用了被动句式,便成了“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其中的“铛”、“石”、“块”、“砾”是名词的意动用法,分别是“以……为铛(把……当做浅铁锅)”、“以……为石(把……当做石头)”、“以……为块(把……当做土块)”、“以……为砾(把……当做碎石子)”。

在这里,需要弄明白两个问题:一是为什么要使用被动句式;二是为什么要理解成意动用法。

首先,从本句来看,使用被动句式和意动用法是表情达意的需要。

就整个句子本身来说,正是由于“宝鼎被看作铁锅,美玉被看作石头,黄金被看作土块,珍珠被看作石子”,才会有后面“秦人视之,亦不甚惜”的结论。只有看成被动句式,“鼎”、“玉”、“金”、“珠”等宝物被任意糟蹋、随便抛撒,才会体味出“秦人”只有奢侈之心毫无爱惜之意,“秦人视之,亦不甚惜”的结论才会承接得既无懈可击又天衣无缝;只有看成意动用法,“鼎”、“玉”、“金”、“珠”等宝物遭到了微尘敝屣般的待遇,那“视”的意思才会真正对应与体现,否则真的就“视”而不见了。

其次,从上下文来看,“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理解为被动句式和意动用法,整个语段才会语义贯通,文气流畅。

上文“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苏教版作‘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是说原来六国君王从他们人民那里掠夺来的金玉珍宝等物收藏在各自的宫殿中,六国一被秦人灭亡,这些金玉珍宝就又被运来到秦皇的宫殿里。陈述的对象是六国的“收藏”、“经营”和“精英”即金玉珍宝等物,“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紧紧相承,自然“鼎”、“玉”、“金”、“珠”是被陈述对象,是说“宝鼎被看作铁锅,美玉被看作石头,黄金被看作土块,珍珠被看作石子”,这样,语意贯通,文气流畅。“鼎”“玉”“金”“珠”是从“收藏”“经营”“精英”里挑选出来的代表性宝物,均是陈述描写的主体,和同义并列的“收藏”、“经营”、“精英”一样,反复铺陈,都是为了强调这些稀世珍宝不被“秦人”珍惜,从而说明秦皇和六国君王一样骄奢淫逸。

如果不看成被动句式,“铛鼎石玉,块金砾珠”的主语就会是“人”,和“收藏”、“经营”“精英”这三个表示金玉珍宝意思的“物”之间主语不一致、话题不连贯,意思扞格难入;如果理解成被动句式和意动用法,不仅前述问题迎刃而解,而且这里前后两句意思丝丝入扣。

从下文来看,“嗟乎!”一声浩叹,转入议论,发表感慨。“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是从人类共同的本性出发,“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既然人人都顾念自己的家,秦皇你为什么别具一副心肠,肆意浪费呢?“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用反诘句式,强烈地谴责了秦皇横征暴敛,极尽搜刮,却又骄奢淫逸,暴殄天物,滥用民力,致使结怨于民,为后面斥责秦皇为“独夫”埋下了伏笔。接着,以“使”字领起,使用了六个以“多于”来联结的单句,从而构成一组气韵铿锵的排比句。这六个以“多于”联结的单句,都以“多于”作前后对比,前半句是阿房宫中的物品,后半句是民间的人力或物品,有力地说明了秦皇肆意挥霍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任意糟蹋的都是民脂民膏。于是民愤不断聚积,终至民怨暴发,如决堤之水,引发了人民起义,“戍卒叫,函谷举”,“覆压三百余里”的阿房宫也化作一片“焦土”!这都是秦皇的骄奢淫逸逐渐累积所导致的呀!

最后,从全文来看,被动句式和意动用法的理解也是合乎情理的。

前面三段,作者抓住阿房宫这一需要铺陈摹写的中心事物,先是由表及里,从阿房宫雄伟而浩阔的宫貌写到宫里;接着又由人及物,从数量众多而生活奢华的宫人写到琳琅满目却被视若敝帚的宫藏。总之,作者从阿房宫宫貌、宫人、宫藏三个方面来写,由表及里,由人及物,不仅顺序妥帖,承接自然,条理清晰,合乎透过现象看本质的逻辑认识,更是想通过宫貌、宫人、宫藏这三个方面铺排描写,来写出秦皇的贪婪骄纵,奢侈淫逸,糜烂不堪,所谓“君视民如草芥,民视君如寇雠”,秦皇的覆灭是天理注定、情理之中的了。因此为下文议论六国君王和秦皇灭亡的原因作了铺垫。

单就宫藏这一方面来看,宝鼎被看作铁锅,美玉被看作石头,黄金被看作土块,珍珠被看作石子,(这些宝物)被乱丢乱扔,一路上到处都是,秦皇视之,竟然毫不顾惜!这些都是从六国掠夺来的财宝呀,又经过“几世几年”(多少代多少年)的积累,竟然遭到如此的对待!秦皇竟是如此的暴殄天物,这只是他骄奢淫逸生活的一个极其微不足道的细节,充其量九牛一毛而已。可见,这被动句式和意动用法的使用对于展现秦皇糜烂不堪的生活,刻画其骄固放纵的本性,揭示其睥睨一切的心理,起到了多么巨大的作用。

以上是根据语境的信息即上下文的意义表达和语法结构(即文本本身提供的信息)进行理解的方法。此外,还可以从“赋”的特点的角度来理解“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这个句子。“赋”是介于诗歌与散文之间的一种文体,讲求字句的整齐和声调的和谐,描写事物极尽铺陈夸张之能事,而于结尾部分往往发一点议论,以寄托讽喻之意。音节整齐和铺陈夸张是它的两个表达上最显著的特点。

从音节声韵来看,“石”和“惜”是入声十一陌韵,“砾”是入声十二锡韵,“逦”和“迤”是上声四纸韵,“逦迤”是叠韵联绵词,“之”是平声四支韵,陌韵和锡韵邻韵通用,纸韵和支韵声调虽异而韵母相同,因而“石”、“砾”、“惜”押韵,三者和“迤”、“之”算是叶韵,五句二十字,句句入韵,整齐和谐。如果不使用被动句式“鼎铛玉石,金块珠砾”而使用主动句式“铛鼎石玉,块金砾珠”是不会有这样好的效果的。

从铺陈夸张来看,不避繁琐特意列举“鼎”、“玉”、“金”、“珠”等宝物来作陈述对象,述说它们的各自遭遇,“宝鼎被看作铁锅,美玉被看作石头,黄金被看作土块,珍珠被看作石子”,夸张地表达了“秦人”的奢侈淫逸,靡费民脂民膏,糟践民力,正切合“赋”的铺陈需要。

总之,“鼎铛玉石,金块珠砾”是被动句式,其中的“铛”、“石”、“块”、“砾”是名词的意动用法,这既是文本主旨表达的需要,又非常符合“赋”的技巧特点。

 

编辑:陈汉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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